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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浮舟的2020:流动与武汉复苏

2020-12-30 08:35:04 来源:长江商报

长江商报消息 “流动”是打开2020年的一把钥匙。

上半年,许多人封闭在家,14亿普通中国人的流动轨迹备受关注。下半年,舆论场里翻涌着社会流动的议题——“打工人”、“内卷”、“北上广没有靳东,四五线没有李诞”。

知名人类学学者提出流动性就业的趋势,以外卖骑手为代表的流动力量,撬动了经济运转与家庭生计的齿轮。

如果说,遽变的2020年就像一股洪流,大家都是大浪里的浮舟。

1

对于今年胖了30斤这件事,武汉骑手段先泽有点委屈。在光谷区的一家大排档里,他试图向我说明吃胖不是他自愿的:

“就是解封后嘛,五六月,单子少了,我回家休息。我妈天天给我熬汤喝。回来送外卖,我才发觉自己变胖了。跑步上楼送餐,胸口的肉一抖一抖,一直喘气咯”。

我正准备对他和另一位骑手何文文开始回访。这天是12月8日,武汉解封刚好过去8个月,距离糟糕的这一年结束,还有23天。他们是两个普通的武汉骑手。今年春天,我一直在连线他们,通过他们观察这座一千万人口的城市在封闭的76天发生了什么。

22岁的段先泽是一个1岁半孩子的爸爸。2月1日,大年初八,在马路上讨生活的他也被困在了家里。他早早醒来,看着手机账户里几百元的余额,又一次为每个月2469元的房贷和二十万的结婚欠款发起愁。

他拍下妻子和孩子在熟睡中的照片。妻子醒来后,他宣布,决定好了,要回武汉送外卖。

这个年轻的父亲没有马上通知自己的父母。他骑着摩托车,在田野和树林中冲撞,寻找一切能通行的小径。公路上布满了路障。六个小时后,淌了一身泥的他终于到达武汉硚口区的出租屋。这里距离他出发的新洲区段家村有八十公里。

段先泽换上干净衣服,给妈妈拨了一通视频电话。妈妈立即急了,哭着骂他不懂事——

随后每天,段先泽都接到了亲戚的电话。他的所有长辈都被发动,劝说他离开武汉。5月,武汉城的外卖单子减少,段先泽终于回到老家休息。他的妈妈发起了这场报复性进补。

这是一次意外的发胖。段先泽整个人比春天时扩大了一圈。他又给我看了两年前的照片,当他在快递企业的流水线上当夜班分拣员时,还是一个衣服穿在身上会晃荡的清瘦少年。

何文文也胖了十斤。他有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胖了后显得更小了。他是交了女朋友后自愿发胖的。解封后,他去成都散心,遇到了这个女孩。两个年轻人搭伴玩耍。一天,他的手机上闪出一条抖音推送“单王何文文守护武汉”。他对她讲了疫情时冒险送单的故事。

“她说她喜欢认真的人。”何文文这样说明爱情的降临。就在那一刻,一颗年轻的心逐渐靠近另一颗。何文文不善言辞,以前不大有女人缘。

他们的讲述传递出一种明亮的情绪。在多劫的这一年,两个小伙子看起来过得不坏。他们是两个善良的人。武汉封城时,何文文收养了一只主人弃养的萨摩,段先泽在街头休息,会把饭盒里的饭拨给脚边的流浪猫狗。

“你是在今年什么时候,觉得武汉又活过来了?”我问他们。

“看到小区旁边的一只流浪猫变得胖嘟嘟,感觉是怀孕了。” 何文文回忆,那是五月,商铺开了,街上的人流多了起来,动物逐渐从街面褪去。它们又能从人类那里得到食物。

2

武汉也像在一点点变胖回来。如果你在2020年岁末来到武汉街头,穿过傍晚五点堵塞的车流,到达这家六点半就人流密集排起长队的餐厅,你可能也会有这种感觉。春天时,武汉虚疲乏力。两位骑手拍给我的照片中,栅栏、铁皮和封锁带随处可见。看起来就像大地打满了绷带。何文文、段先泽绕着一道道“绷带”运送新鲜的蔬菜、粮食和物资,人们因此把他们和他们的伙伴称作城市的“黄衣天使”“毛细血管”“摆渡人”。

时间过去了大半年,我很好奇,病愈后的这个城市是否对骑手更友好了。段先泽顿了顿,对这个问题表示惊讶。“好像有,好像又没有”“我只觉得在2月时,还算是半个英雄,但时间久了大概人们也就忘了。”他对此并不介意。因为这才证明,正常的生活真的回来了。“大家还是送外卖的”,餐送慢或洒了,偶尔还是会挨一顿汉骂。

今年的武汉是有些不一样。夏天时有几次送外卖,何文文都在顾客的出租屋里看到了外卖箱。下雨天他收到打赏的小费,送单迟了,也有客人嘱咐他们不要着急,理由都是“之前也送过外卖,知道你们不容易”。

“就像很多人都送过外卖一样。”这是走街串巷的骑手才能捕捉到的生活深处的脉动。启动全员核酸检测前,这座九省通衢的中部城市仍然被是否安全的疑虑缠绕。餐饮服务员没返工,商铺开不全,消费没复苏。垃圾站里堆满不回武汉的租客的被子和衣服。

“花钱的人少,想赚钱的人多。”在这段艰难的化冰期里,街头出现了不少新骑手,开不了工的销售、小店主、健身教练、大学生、房屋中介都来送外卖了。段先泽在夜路上碰到过一个下了班兼职的白领在教妻子练习接单,他们两岁的孩子被放在电动车前的车筐里。

7月,发了胖的段先泽又回到武汉。他当上了“骑士长”,接管一支有十几个众包骑手的骑士队。队伍里有一个大哥,佝着背,才50多岁就长满了白发。一开始兄弟们不待见他,他跑得慢,一天二十单都吃力。手机也用不灵光,接个单子要把两只眼睛凑到屏幕前。整个队伍的成绩被拖着在全武汉排倒数。

大哥不言语,默默跑单。跑得慢,就抻长了时间,用夜班补白班。队里的年轻人默默看着,也不计较了。大哥骑一个买菜用的电动车送单,夜里风冷,电掉得快。无论他停在武汉哪儿的夜路上,段先泽和其他兄弟都会赶去“救”他,把他送回家。

“他也挺‘造业’,这个年纪了,其他行业去不了。跑外卖不分高低贵贱。”“造业”在武汉话里的意思是“不容易”。

这一行来钱快,跑一单有一单的收入。新手跑一天,一天的菜钱就有了,屋头的伢不挨饿。

一解封,何文文就打电话给要好的骑手朋友,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们都在1月中旬回了老家过年。没有人响应。流动被迫中止的三个月,他们在老家当包工头,小老板,药房质检员,工期还没结束。何文文很失落,疫情前,他的交际圈就这几个骑手朋友。他喜欢热闹,常在出租屋里烧一桌菜招待他们。

这场小小的告别事件像一个注脚,说明人类学学者项飙所称的“超级流动”。他说:“中国进入了一个超级流动的社会,空前普遍和频繁的流动成为经济运转的基础,也是大量家庭的生计来源”。流动性就业成为趋势。“为了应对经济上的起伏,他们靠的正是流动:东方不亮西方亮,这里不行去那里”。

移动互联网在中国遍及后,骑手成为最具流动性的职业之一。一位评论者将这个职业描述为中国流动人口的节水阀,它在经济低谷时起到纾困作用。

3

何文文的故事让我冒出一种念头:遽变的2020年就像一股洪流,它呼啸而来,冲刷着漂游的小舟,改变了许多轨迹。如果不是疫情冲散了何文文在武汉的朋友,他不会去成都散心,也不会在春熙路上与女孩相遇。

“流动”是解读这一年的一把钥匙。2020年是普通中国人的流动轨迹被关注的一年。上半年,许多人封闭在家,资讯里播报着逆流而行或奇幻漂流的故事。人们追踪着一个护士四天三夜的骑行,一个骑手五十公里的步行,一个大连小伙误入武汉的囧途,甚至一席红色的窗帘——它的主人回不了武汉,它在风中招展了三个月——海上舟摇,楼上帘招,万物坚韧,它被看作一个隐喻。

新冠患者的流动轨迹图也被关注。其中一份引发了广泛的共情,那是一位北京的外卖员。从他早出晚归的行程中,人们认定他是一个朴实的好男人。他50岁,努力营生,每天在送完外卖后接妻子回城中村。

这个村子位于北京南城,在朝阳区和大兴区交汇的地带。我到那里走访过。村子不大,但特色鲜明,因为走上几步就能看到一个外卖箱或者快递车。它就像一个互联网工人村。从村子一路向南,可以到达 “浙江村”覆盖的地域——上世纪90年代,项飙在那里观察北京的第二产业和流动人口。

2020年,项飙撰文称,中国超级流动社会的出现,和经济结构的转变直接相关:第三产业成为经济引擎。它是一个具有高度流动性的产业。这也意味着,二三十年间,北京的城中村集聚的流动人口从车间、作坊变成了在车轮上讨生活。

“2016年年末,中国物流岗位从业人员数为5012万人,成为人员增长最快的行业之一,占全国就业人数的6.5%。他们靠流动吃饭:自身的流动是生产工具,他人的流动是工作存在的基础。超过五百万名外卖小哥、 三百多万名快递配送人员、两千万名网约车司机和140万辆巡游出租车的司机等,都是如此。私人车辆数量的猛增,不仅仅意味着人们流动能力的增加,还连带着新的生计方式的出现。”项飙写道。

在北京城西,圆明园东门的一个城中村里,宁夏人高治晓把十本《时代周刊》收藏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2020年3月20日发行的这期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他的照片。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站在中关村的一条街上,双手系着头盔的扣子。这本老牌资讯杂志这么先容他:高治晓,32岁,一个外卖员,当病毒在中国传播时,他坚持工作。

高治晓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小事儿”。2月,他看到系统里有一个跑腿单子,要求去海淀医院帮一位老人买胰岛素。那里是北京诊治新冠患者的定点医院。

单子在系统里飘了3个小时,没有人接。高治晓看了又看,在接单系统里进进出出,最终还是按下接单键。这一单的跑腿费只有二十元。故事的后续很多媒体都做了报道:他买了胰岛素,送到了,还为这位独居的老人煮了一碗清汤鸡蛋面。

但故事也可以从高治晓敲响老人家的门后那个时刻讲起。这位北京老人接过药后,拉过他的手,问他冷不冷,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17岁初中毕业后,高治晓就来了北京,吃过很多苦。他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餐厅帮厨,月工资只有400元,切坏过土豆丝,被老板娘骂了一整晚。十年后,他在中关村一所知名大学的家属区送外卖时,一个老阿姨隔着一条小路骂过他“臭外地人,长不长眼”。

但那个独居的老人用自己的手摩挲着他的手,关心他穿少了。于是他主动问她,“您吃过饭了吗”。

这期《时代周刊》的标题是“当世界停摆”。登上封面后,高治晓觉得自己的人生要向上摆起来了。整个骑手群体好像也“有底气了”,在马路上再遇到歧视,他也能一笑而过,因为“自己看得起自己了,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上一次普通中国人登上《时代周刊》封面是2009年,是一组中国建筑工人,他们得到评价:“在金融危机肆虐全球的时期,中国经济仍在高速发展,并逐步带领全球走出金融危机的阴影,首先要归功于千千万万勤劳坚忍的中国农民工”。

“你们自己会感觉今年骑手的职业身份有一个特别大的改变吗?”我把相同的问题抛给两个武汉骑手。

“有,以前他们说送外卖的或者骑手,但现在有一个国家给的名字,网约配送员。可能是经过疫情,国家还挺看中大家的”。何文文回答我。

“为什么你觉得这个对你挺重要?”

“现在大家也算是一个工种了。”

三年前,何文文生活颓丧,误打误撞送起了外卖。送单的路上,他认识了一个天生跛脚的朋友。这位朋友勤恳,不怨天,埋头一单单赚钱。何文文也开始认真对待这份生计。

2020年的春天,有骑手在网上说害怕病毒,不敢出门送外卖。何文文看着生气,他骑上摩托车出了门,想象自己是超级英雄影片里的主角。

4

2020年年底,一场名为“流动的边界”的主题论坛上,一位学者预言,一种流动性正在重新形成。

“打工人”段先泽不懂这些。他更关心赚的钱够不够买女儿的奶粉。五月回家休息时,他用冒险赚的钱给爸妈买了一个两千块钱的按摩椅,给女儿买了布娃娃。小时候爸妈种田,日子紧巴巴的,他很少有零花钱。他不希翼女儿的童年和他的一样。

这不容易的一年,段先泽都在关心着生计。下半年,伴随着武汉的逐步复苏,他才一点点恢复了信心。

先是7月,可以进小区送外卖了。每次抵达一扇门,150斤的段先泽都先把肚子收紧,把衣服抻平了,再弯曲手指,慎重地叩响顾客的门。门的材质不同,敲出的声音高高低低,但每一种听得都让他安心。武汉的早晚高峰也回来了,穿过堵塞的车流送外卖,他又得按住耐心。8月,学生逐渐归来,这座大学之城才真正又吵嚷起来了。

大学生的回流让光谷步行街上的Wakanda咖啡看到了希翼。疫情时这家连锁咖啡小店为医护送出爱心咖啡,全国各地的网友通过大众点评 的“云买单”扩大了这份爱心。远方的善意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外卖系统里。那种外地手机号下的,一单点了十杯,在备注里写“请店员喝”的订单多数就是。夏天时,Wakanda咖啡因为生意惨淡暂时关闭了几家门店。还有一位外地客人,在店里存了1000元,想请未来到达这家店的医护喝咖啡。

经过这一年,这家咖啡店更清晰了自己的愿景。它想成为像711那样的店。在711发源的日本,只要这家连锁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夜归的人都能安下心来。

民主路上,靠近黄鹤楼的一家藕汤老店,到8月才涨起了客流,在武汉政府推出所有景区门票免费的政策后。生意最惨淡时,这家店的老板对员工说,已经做好了不挣钱的准备,今年最重要的事“是恢复信心”。店是去世的奶奶传下来的。风雨飘摇的这一年,老板常常想起奶奶生前的一句话:“最贵不过人,最贱也不过人,多大的福大家享得起,多大的苦大家也吃得了”。

疫情时一直写微博鼓励武汉人的骑手老计现在不怎么送外卖了。他打算把此前十几年在深圳生活的故事写成小说。他常常自嘲,自己是“臭鱼烂虾”,在深圳亏了钱,才来武汉送外卖的。现在他拾起了丢失的信心。奇幻的这一年里,他爬出了低谷。

有时老计会在朋友圈打打广告,帮舍友推广外卖小店。就是那个他在微博写的疫情时胆战心惊出一趟门会喷三次酒精的骑手老黄。老计对这样的小店有好感。在寂静的春天,他遇到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它专门给骑手准备了骑手餐,10块钱,饭里藏着不少肉。

在武汉西北角,东西湖区的一个小区,50岁的超市小老板老卢人生第一次觉得把生活抓在了手里。他成了小区里最受欢迎的社区团购团长,一个月能赚到上万元。这也是一个老实的好人被回馈好运的故事。疫情时,他和妻子冒着风险为邻居们买菜,变成“生死之交”。新的生计方式让他畅想,也许他开了十几年的这家平平无奇的小店未来可以连接一座广阔的线上商城。

“2020年对武汉和你们意味着什么?”

“像长了个茧,现在慢慢有些东西要出来。但到底出来的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Wakanda咖啡店的店员回答我。Wakanda是漫威漫画里的一个虚构的国度。漫威宇宙里有一句谚语,“要不是瓦坎达太封闭,不然瓦坎达的人民一定跟世界所有人都是朋友”。

几天后,12月13日,武汉下雪了。细薄的雪花飘落在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光谷步行街,在民主路,在东西湖区。雪化了之后,一切都像是新的。

这是武汉在2020年第二次下雪。上一场雪是在2月15日,段先泽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没有出门送外卖。他在出租屋里和家人视频。妻子说,女儿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看到街上送外卖的电动车就喊“爸爸车,爸爸车”。

对段先泽来说,2020年是很重要的一年。女儿长大后,他想把这段人人都想逃离武汉,他却偏偏往那里钻的经历说给她听。“我要告诉她,不要看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也有过故事”。

(文/李远慕)

何文文 段先泽

wankanda咖啡

高治晓

老计

责编: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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